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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终小心翼翼地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,屋里黯淡无光,她在外头守了许久,不见梁茵唤她,她便也不敢进,一直磨到暗下来才借着点灯的由头小心地进了屋。

梁茵仍站在桌案边,一手扶着桌案,另一手垂在身侧,脚下是魏宁那半幅袍袖,坠下来盖住了脚面。她垂着头,看不清面色,身形显得疲惫佝偻。

“大人……”有终万分谨慎地开口,“点灯么?”

“点。”梁茵久不出声,声音有些哑,干涩地像久不曾上油的门轴。

有终不敢多说话,甚至不敢有太多的呼吸声,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灯。屋里亮起来,有终回过身,抬眼便对上了梁茵冷若冰霜的一双眼。

梁茵重新站直了身子,方才那个颓唐无力的影子瞬间便消失了。有终从她身上看到了久违的锋芒。自弘明六年起梁茵身上便长久地萦绕着一股子萎靡气,好似锦袍换素袍一般,将耀眼的光收了起来,越发内敛。有终晓得她不好过,好多个难以入眠的夜里都是有终陪着她忙碌。人前不显,所有人都仍是依赖着她的决断,她一如既往地神机妙算杀伐决断,可人后她总是容易疲累,也经常出神。

但现下,那个锋芒毕露的梁茵回来了。她身上的冷意叫有终都觉得脊背发寒,却又被牵动着感到些许亢奋。有终亮起眼眸,她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。

“丹川那边都处置好了?”梁茵接过有终递上的茶水润了润喉,问道。

“是,我已交代下去了。”有终捡着要处快快地一一交代,她自己捅出的篓子自然也急着收,事事都多想了想,梁茵听来也觉足够。

她看了有终一眼,道:“你的罚先记着。”

有终心下略松了松,低头应是,梁茵顿了顿,揭过这回,转过话头,锐意更甚,道:“派人给我盯死魏修宁,我要知道她每日都去了哪里,做些什么,见了什么人。通政司的人也动起来,我要知道她都上什么折子。盯牢,不惜一切。”

“小人明白!”有终心中一凛,而后又有些迟疑地问道,“大人觉得小魏大人还是会告咱们一状?”

“她比你想的要难对付,”梁茵坦然应答,“她要做便不会只对着你我,但我怕的就是这。”

“是,小人明白了。”

然而出乎有终预料的,魏宁似乎什么都没做。她按部就班地点卯上直,公务做得认真又仔细。她也算是御史台的老人了,三年过去,御史台也并没有太多变化,多数面容都还是老熟人,也没什么不好打交道的。她每日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一个,多数时候也是走的最晚的,什么案子都接,谁的忙都帮,一心扑在公务上。

有终对梁茵道:“小魏大人看起来并无异样。”

梁茵翻看着她递过来的记事,一字一句看得仔细,直到所有的都翻完了,她才笑了一声,似是夸赞又似是嘲讽,而后收敛起笑意,对有终道:“再去查她都经手了哪些公务,查了什么案,调阅了哪些卷宗,问了什么人什么话,我都要知道。”

有终不解其义,但仍是老老实实地去办了。因着风清警觉,不敢叫她觉察,耗费的力气便更多些,有终因这单置了一支人手专用来盯魏宁,所有与魏宁有关的消息都是有终亲自看的,这是魏宁独一份的殊待。

魏宁不知道这些,她也不在乎。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,她有她要去的方向,除非拿走她的性命,否则谁都挡不住她。

又过了一些时日,有终现下知道魏宁每日花多少时候都做些什么事,或许比风清知道得还清楚些——风清不会跟着魏宁去上直,但她仍是没找出来魏宁有什么不同之处,她一遍一遍翻着记事文札,心中狐疑是不是自家大人多心。但这话她是不敢讲的,只每旬按部就班向梁茵报一回。

梁茵仍是极忙,但不论多忙,总要留出时间给魏宁,她看有终给她的记事文札比看什么都要仔细,几近逐字逐句地读。看完了放下文札,闭起眼睛还原魏宁的每一日。

天不亮她便会起身,她自来是习惯早起的。若是陛下不罢朝——陛下正因着政事堂驳回她修西苑之事闹着呢,原是隔日的常朝现下是隔三差五便要罢一回——她就要更早一些出门去上朝,御史品阶不高,却是能参加朝议的。

那处小院离皇城有些远,但她出门早,约摸会赶在一个不早不晚、不太扎眼的时候到达待漏院,向上峰行礼请安,又与同僚互相问候,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低眉垂目微阖眼皮,一面回想昨日未办完的事务,一面听同僚们闲话。到了时辰肃然恭立,入殿参拜君王。

她的位置应是在很后头的,但能上常朝的人本也不多,哪怕在最后头也是能将朝议的每一句话听清的,也能清楚地听见陛下的声音,若是敢偷偷抬一抬头,说不得还能一睹天颜。那个时候她会想些什么呢?她还会愤怒么?还会郁郁么?

散了朝,她便会去上直,御史台的值房不远,点了卯多半是会饿的,风清约摸会给她送饭食来,她没有那么多的口腹之欲,多数时候风清送什么她便吃什么,粥、炊饼、肉羹、鸡子……总不过是这些,哦,她爱吃甜,应当也会有糕团罢。

匆匆用了饭就要开始忙了,理昨日未完的事,接今日新的活,排布今日一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,脚不沾地忙上一整天,到了下直时分,同僚一个接一个地下直,与她打道别,她仍在刷阅文卷,含糊地应一声便当打过招呼了,直到天色暗下来。

她很愿意做事,同僚们不愿接的活计她都接,繁杂琐碎的肯做,要大量地读文卷的活计她也愿意去做,也会替上了年纪的同僚值宿。有些时候连上官都看不过去,过问一二,她便说自己还太年少了,知晓的太少了,愿意多做一些多学一些。没有哪个人不喜欢这样的同僚,没有哪个上官不喜欢这样的青年才俊。

梁茵就这样看着她,勾起嘴角轻轻笑起来。

再睁开眼的时候,眼眸里波澜不惊,面色冷厉,好似一点波动都不曾有过。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文札上的几处,道:“这几份文卷,找人抄录给我。”

有终没头没脑的接着去办事,过了些时日把梁茵点名的几张文卷放到一起的时候,她好似明白了什么。

那几份文卷是都是早年的贪腐案,跨得年头也很有些远,各有各的由头,瞧着没有什么关联,御史台多得是贪腐案的案卷,本是寻常至极,但字里行间看下去才能发现并非全无关联。官位最低的一个是盐道的一个巡检,盐,有终的眼皮跳了跳,但那是个倒霉鬼,因着勒索被人检举抄家罢官。再有一个是管榷茶的,再一个是工部下头管着矿的,再是户部管商税的、兵部管着铁器与兵甲,也有做县令、做州府六曹的,还有折冲府的武官,犯的事千奇百怪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。但盐、茶、矿、税、贪,迭到一起就够叫有终心惊胆战了。最高的一个是尚书左仆射,大权独掌十余年,倒台的时候抄出来家财无数,连着拔起老大一片根系。

有终心都要凉了,她盯了魏宁足有半年,却半点不曾觉察她在做什么,她竟觉得魏宁已经放弃了。

她把这些文卷摆到了梁茵的桌案上,心如死灰。

梁茵却又笑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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