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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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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仰天望去,树荫接着树荫,四下里绿森森,罅隙中掉下片片鹅毛,琼瑶碎玉,点点消融在燕恪脸上。他脖子上还架着两把利刃,身子底下是一片霜土,整个人世冰凉。

不过他早冰得骨肉麻木,也不觉得怎么样。自从广州采石场五年,他以为这世上本来藏污纳垢,世上之人,也无非魑魅魍魉。

只他肚皮上坐的这姑娘有片人的热温,她鼻尖被冻得通红,说话时嘴里的白雾朝他迎面扑来,风霜落在她头上,也盖不住她眼里本该有的生机与善意。

他知道此刻只要再讨她个好,她一样能饶过他。

主意一动,便把下腹朝上略挺一下,望着她微笑,“你这姑娘,怎么总喜欢坐人身上?还是单爱坐我身上?”

童碧给他一顶,感觉到他紧实的腹肌,一颗心忽然震了一震,握刀的手松了两分力,嘴里却愈发凶巴巴的,“谁爱坐你身上,我是怕你跑囖!”

“跑了你还可以追嘛,你又不是追不上我。”

燕恪难得这般轻浮,言行上虽然显得得心应手,心里头却不免尴尬发烫。读了十几年圣贤书,没想过靠女人发迹,可到头来,却还是要靠花言巧语哄女人。

童碧一时给他漫洋洋的两只笑眼看得乱了方寸,稍微避开眼,刀却在他脖子上紧了紧,“你这贼,还笑得出来。这里荒郊野岭,我杀了你挖个坑埋了,也未必会有人发现!”

他轻轻嗤笑,摊开胳膊和腿,满是华亭鹤唳之怆然,“那你就杀吧埋吧,反正我落到这步田地,活着也没趣,索性早死早超生。”

这一说,勾起黄掌柜昨日说他的那些话来。黄掌柜还说了,这燕恪自幼读书勤奋,十几岁就考上秀才,后来因为吃了那桩官司,被剥了功名,终身不得再考。

一个读书人不能再考试,前途算是绝了,流放回来,连个正经差事也难找,亲戚们又不肯帮衬,自然沦落到靠偷靠抢混饭吃。

她如今自己是个孤女,对着个走投无路的落拓书生,颇觉着些同病相怜的滋味。况且她不过拿话吓唬他,谁真敢杀人?

再则,他这双眼睛似幽篁千里,深不见底,竟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怯懦来。

她欲收了刀起身,又怕无故饶他,显得倒像自己先怕了他似的。便有些骑虎难下,罔知所措。

忽地燕恪又一笑,“你又不杀我,又不饶我,难道预备在我身上一直坐下去?我倒是没所谓,就怕——”

“怕什么?”

他低下声撇嘴,“就怕你再坐着,我就有些,身不由己了。”

童碧起初没大明白,直见他眼中浮起暧.昧,方想到屁股后头紧挨着他身上哪一处。她骤然脸热了,照着他左边脸上掴去一巴掌。

“你这贼!还是个霪贼!”她忙起身,理着衣裙,“要不是瞧你长得有、有点人模狗样,早一刀砍了你!”

他被打了一掌,却没点半气恼,仍躺在地上,望着天上阵阵发笑。那笑声越笑越疏,散了气似的,丝丝缕缕地在林子里回荡,越听越悲怆,整个山林都跟着发紧发颤。

待他笑足了,在地上朝她偏着脸,“你若此刻杀了我,我不怪你。”

童碧裙上的尘泥扑不干净,干脆放弃了,端着满脑袋疑惑,蹲在他脑袋旁边瞅他,雪冷冰湿了他一脸。

她心里也跟着湿了一点,“嗳,你脑子是不是有些毛病啊?不应该呀,他们都说你读书厉害,是不是读书读傻了?”

那点微笑却在燕恪脸上结成霜,他不搭话,瞳孔里映着漫漫雪花,像灰烬,将他眼中的光掩埋了。

鬼使神差,童碧心一酸,一歪屁股在他脑袋旁边坐下来,对着他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你,你是西城燕家二郎燕恪,他们说你曾流放去过广州。嗨,这值什么,我还不是进过大狱坐过三个月的监,出来还不是一样过日子,只不过亲事略有些不好找罢了。”

燕恪眼睛一转,“你一个姑娘家,能犯什么案子?难不成,你犯的是有关男女私情的罪?”

“你再胡说!”童碧提起刀来。

他却朗朗笑了,根本不怕。

风轻送飞雪,这笑声听着喑哑,童碧看着他的脸,忽然明白了,他是在激她杀他。

她只得把刀悻悻丢开,“我是打残了人。”她瞥着他笑,“我根本不敢杀人,不过可以把人打个残废,你想死是没可能了,要是想做个瘸子瘫子,我倒可以成全成全你。”

燕恪望着天干笑,风雪灌进嗓子眼里,笑得连声咳嗽。

“瞧,你这窝囊废,还怕缺胳膊少腿,我看你也不是真的不怕死。”

他没辩驳,隔会慢慢爬起身,伸手来拉她。

童碧望着他这手,指节修长,骨骼分明。又循上看他的脸,难道脸长得俊的人连手也俊?

她从未握过这么好看的手,直觉这手会很冰。怕什么,冰虽冰,这孤独荒郊,也幸得有只手可相握。
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姜童碧。”童碧拾起包袱,仍将两把斩骨刀搁在包袱里,包袱斜系在背上,瞅他一眼,“你要往哪里去?”

燕恪弯腰在那里拍衣袍,头上鹦哥绿的发带垂在脸边,“嘉兴。你呢?”

“我也是往嘉兴城那头去。”

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些不相干的闲话,他没说他的艰辛,她也没道她的孤苦,闲言碎语,几处辗转,直走来林子外头。林外风怒雪紧,刮得人脸上生疼,她卷翘的睫毛上挂了片晶莹霜花,只朝前头眺望着。

他却悄悄斜下眼看她。

天荒地乱里,没有旁人,她不留神踩滑了,他便出手拉住她,他肩上积了雪,也只她肯替他拍一拍。

仿佛多年前就认得,故人重逢,相亲得自然。

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不到,童碧知道是给那车夫诓骗了,不过她上当上得习惯,心里虽有点怄气,到底没抱怨。

燕恪忽然问:“你到那林隐客栈做什么?”

童碧没好意思照实说,只扯着个笑,“去探个朋友,他今日应是在那客栈歇脚。”

他点一点头,童碧反问他去嘉兴做什么。

他默了一阵,冷冷答道:“去寻兄嫂。”

“亲兄嫂?你去投奔他们?”

他只含笑摇头。

看来他也不说实话,倒也是,萍水相逢,把家底倒出来做什么?童碧便不问了,抿住嘴,朝前望去,终于瞧见风雪中漂浮着几只红灯笼!

那客店院墙上挂着酒幌,三面两层楼房,瞧那装潢想是家有些名望的客店,里头不知几多暖和。童碧恨不能立时冲进去,温壶热酒,痛快吃它一顿热汤饭。

眼见天将黑了,再往前去,只怕也进不了城,她看燕恪一眼,“你也在那客店里歇一夜吧,城门只怕就要关了,赶也赶不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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